消费日报网讯（记者 刘自昌）腊月二十三，北方小年。清晨五点半，吕梁山坳里的临县克虎镇还浸在墨蓝色的晨雾中，苗建国家厨房的灯却已经亮了。灶台上熬着麻糖，甜腻的蒸汽模糊了窗玻璃——按老规矩，今天要用这黏牙的糖瓜“糊住灶王爷的嘴”。
院子里的景象却与这古老习俗形成了奇妙的对照：红枣堆成的小山旁，两个年轻人正用手机扫描快递单，电子提示音此起彼伏。“苗叔，深圳那批礼盒已经上车了！”穿羽绒服的小伙子抬起头，哈出一口白气。
临县的早晨是被枣香唤醒的。这个有着两千三百年红枣种植史的地方，三十七万亩枣树沿着黄河滩地铺展，腊月里，几乎每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挂着成串的枣子，像褪了色的红灯笼。但苗建国记得清楚，三年前也是这个小年，院子里堆着的八千斤红枣一颗没卖出去，灶王爷像前的麻糖都显得讽刺。
“那时候看着这些枣，心里跟压着石头似的。”他蹲下身，抓起一把枣子，深红的表皮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。两年前那场连绵秋雨让全县三成红枣烂在地里，剩下的收购价压到八毛一斤，“连袋子钱都不够”。
转变像黄河水解冻，是一点点化开的。县里建起了电商产业园，白墙灰瓦的三层小楼在山坳里格外醒目。“这是我们新设计的‘枣乡有礼’礼盒，里面除了滩枣，还有枣泥酥的原料包……”小年这天上午，产业园三楼直播间里，苗丽娟正对着镜头展示一款新年礼盒。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去年刚从北京辞职回乡，现在她的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能稳定在三千人。
产业园的数据屏幕实时跳动着数字：发往上海、杭州、深圳……最远的一单去了黑龙江漠河。负责人刘志刚说，今年春节前的线上销售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六成，光定制礼盒就开发了十二款。过去用麻袋装的红枣，现在穿上了红色烫金的“外衣”，里面还附赠红枣糯米糕的食谱卡片。
这些变化沿着弯弯的山路渗进每个村庄。中午时分，曲峪镇的老作坊里，七十岁的老师傅王永贵正在试验新配比。红枣去核，中间夹上本地核桃碎和葡萄干，再撒上白芝麻，最后变成一口一个的“枣夹核桃”。他的孙子——一个戴眼镜的00后，在旁边用平板电脑调整包装设计：“爷爷，咱们加个二维码吧，扫进去能看制作视频。”
物流点的繁忙在下午达到顶峰。五辆厢式货车堵在窄路上，司机们互相递烟，聊着今年的收成。“我这车发往北京的，”一个中年司机拍拍车厢，“都是企业年货，一单就五百盒。”他的手机不断弹出新消息，屏幕上是不断跳动的物流地图。
苗建国是下午三点收到儿子转账的。五千元，备注写着“枣款尾账”。他的儿子苗伟伟在太原一家电商公司工作，今年帮村里打通了好几个企业团购渠道。“爸，过了年我想回来搞个深加工车间。”视频里，苗伟伟的背景是堆成山的快递箱。
黄昏时分，祭灶的仪式开始了。苗建国老伴儿在灶王爷像前摆上麻糖、红枣和一碗清水。香烟袅袅升起时，她低声念叨：“灶王爷爷上天言好事，保佑咱家枣子卖得好，保佑娃娃们都有出息。”小孙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头，起身时偷偷摸走供桌上的一颗枣。
夜幕完全降临时，整个临县变成了光点的集合。直播间里的补光灯，加工厂的日光灯，物流车闪烁的尾灯，还有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——其中许多是靠卖枣收入新换的LED灯。苗丽娟的直播延长到了晚上十点，背景换成了枣园夜景，点点星光落在她的肩上。
在县城最大的超市，红枣专柜前挤满了人。新上市的枣夹核桃、红枣枸杞粉、枣泥元宵成了抢手货。一个老太太仔细比较着两款礼盒，最后选了印着“黄河古渡”图案的那款：“给上海的女儿寄去，让她记得老家什么样。”
苗建国临睡前又去院里转了一圈。枣堆已经少了一半，明天一早还会有车来拉。他抬头看天，今夜的星星格外亮，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——小年了，年真的来了。
这座晋西小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“年货”。当都市白领收到来自黄河畔的红枣礼盒，当红枣元宵在南方的餐桌上冒着热气，当枣农手机里的收款提示音比鞭炮更密集，某种古老而崭新的循环正在形成。
枣树在冬天的风里静静站着，它们的根扎在黄土深处，枝条却通过光纤和公路，触摸到了这个国家最遥远的角落。小年的月光洒在枣园里，每一颗等待春天的芽苞里，都藏着一段关于甜的秘密。而灶王爷像前那碗清水，今夜映出的不只是烛火，还有屏幕上流动的订单数字，和一条越走越宽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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